曦薇姑姑被人發現并打撈上來時，已是晌午了。

起初路過的宮女還以為曦薇姑姑已經死了，驚慌之下找了好幾個太監來幫忙，不曾想曦薇姑姑竟然還活着，只是吓得不輕，坐在地上直哆嗦。

曦薇姑姑不會水，這是每個枕霞殿的人都知道的，誰也不知道曦薇姑姑在水裏泡着時到底有多想死，偏偏推她下水的人還給她系上了兩個葫蘆，讓她沉不下去——這于曦薇姑姑而言，簡直生不如死。

曦薇姑姑坐在地上，牙齒上下都在打着顫卻不是因為着涼，而且因為受了驚，然而等她緩過神來時，驚恐的神色消失殆盡，有的只有滿眼的恨意——既然段挽月弄不死她，那她勢必要讓段挽月後悔整她！

曦薇姑姑狠狠一咬牙，披着宮女給她的外衫，拖着肥胖又濕漉漉的身軀，氣勢洶洶地往熏蘭軒挪。

熏蘭軒內，賢妃正捂着肚子坐着，牙關緊咬着，眉頭緊緊地擰了起來，似乎在忍着什麽似的。

不多時，房門被人猛地推開，賢妃一驚，擡起頭去看，當她看到渾身上下都在滴着水的曦薇姑姑撲了進來，跪到跟前一把淚一把涕地哭訴着她的遭遇時，賢妃怒了——

“好你個段挽月——竟敢向本宮宣威！”

賢妃拍案而起，然而還沒站直兩秒，腹部傳來的陣陣疼痛就立刻讓她不得不再次弓起了身子，坐會到椅子上，臉色有些蒼白。

“娘娘一定要為奴婢作主啊！”


曦薇姑姑跪在地上，老淚縱橫，似乎并沒有發覺賢妃的不妥之處，還大聲地喊道：“那小賤人明顯就是看娘娘不順眼啊！昨日沒害死奴婢，只怕明天她就要來害娘娘了！”

“她敢——”

賢妃怒目圓瞪，曲着身子擡起頭來，惡狠狠地瞪着曦薇姑姑，怒道：“你是如何做事的，竟連一個黃毛丫頭也對付不了——你倒是還有臉來見本宮！”

賢妃也不知怎的，自從吃過早飯以後，肚子就開始痛了起來，只是一個時辰的功夫，她已經往茅廁跑了三趟了，她也正愁着到底是誰在早飯裏動了手腳而心情不爽，不料曦薇姑姑此時又來苦苦鬧鬧的，聽得賢妃一陣心煩，總算是找到了出氣筒，劈頭蓋臉地就罵了一頓。

曦薇姑姑原本也在哭哭啼啼的，但被賢妃罵完一頓後，立刻就止住了哭聲，怔怔地看着賢妃，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中隐隐有些驚恐。

“沒用的奴才，你怎麽還有臉回來？”

終于，曦薇姑姑最不能忍受的話在賢妃的嘴裏吐了出來，曦薇姑姑一瞬間就崩潰了，但賢妃的話卻還在繼續：“你怎麽不淹死算了？死了本宮還能找個理由反咬她一口——如今倒好，如此狼狽地回來，豈不叫她得逞了？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曦薇姑姑跌坐在地上，瞪大的眼睛裏滿是恐懼——她于賢妃而言，不過只是一個利用物，有用則留，無用則廢，絲毫不看她已經伺候了她十多年的份上。

但這又能如何？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後宮之中，能留下的人絕對是有一定用處的——尤其是于像賢妃這樣的主子而言。

曦薇姑姑一瞬間止住了哭，眼中有不甘，有痛恨，也有無奈，在賢妃捂着肚子沖了出去之時，她才怔怔地回過了神來，也不管臉上還有沒有眼淚，擡起生了老繭的手抹了一下，無奈又疲憊地笑了笑，緩緩起身，失落地往自己的房間裏挪。

半刻鐘後，賢妃一手捂着肚子，一手被崔嬷嬷扶着，緩緩坐在了卧榻上，臉色一片慘白，怒容卻格外清晰。

消費此時終于明白了自己為何會跑了這麽多趟茅廁了，而且方才崔嬷嬷已經查清楚了，是有人在早飯裏放了巴豆——賢妃不用動腦子也想到是段挽月乾的好事了。

“段挽月……你這個臭丫頭——”

賢妃等着太醫的藥，腦子裏想到的全是段挽月此時笑得有多開心，但無奈段挽月乾的都不是什麽大事，而且也都沒有出人命，甚至連危害性命的意圖也沒有，這倒是讓賢妃抓不到她的把柄來，只能氣得直咬牙，罵道：“竟敢在本宮的飯菜裏下瀉藥——待本宮好了，定狠狠地收拾你！”

賢妃說罷，腹部再次傳來一陣劇痛，方才氣勢十足的罵話立刻變成了有氣無力的呻吟，為了減輕這種劇痛，賢妃也只能曲着身子躺在卧榻上，甚至還打起滾來了，而方才扶她進來的崔嬷嬷也不見了身影，似乎又往茅廁裏跑了。

“母妃這是……”

賢妃的舉動把剛踏進門的龍允暮吓得怔了一下，一個箭步蹿到了賢妃身邊，焦急地看着她：“母妃可是身體不适？”

賢妃白着一張臉，見跟前的是自己最喜愛的龍允暮時，一瞬間沒有了方才的兇狠與淩厲，含着淚點了點頭，像足了受盡委屈的小女孩。

“兒臣這就遣人去找太醫。”

龍允暮皺眉道，正準備往門外喊時，賢妃卻扯了扯他的衣袖，輕輕搖了搖頭，虛弱道：“母妃已經着人去請了，眼下怕是在來的路上……”

龍允暮的眉頭并沒有松開，點了點頭，把賢妃扶了起來，讓她靠着枕頭坐着，起身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母妃可是吃錯了東西？”

“還不是那……”

被龍允暮這麽一提，賢妃的火立馬又湧了上來，但意識到眼前的是龍允暮——她最重要的兒子龍允暮時，又把火氣壓了下去，盡量擺出一副慈母的樣子來，幽幽道：“只是吃了些不乾淨的東西罷了。”

若是龍允晨，賢妃定會毫不猶豫地把段挽月供出來，然而眼前的是龍允暮，憑他的性子，得知是段挽月乾的以後，定會追因溯果，不問個清楚絕不罷休，而且私底下還會去查個真相——萬一被他知道了是自己先對段挽月下的手，而且還不止一次，而且下的還是毒手時，只怕他會覺得她心狠手辣而疏遠自己。

賢妃可不想落得這麽個下場，畢竟他是龍允暮，是能帶兵掌政的龍允暮——他是她光明前程的唯一希望！

“暮兒有心了，母妃歇歇便好。”

見龍允暮還是一副不放心的樣子，賢妃一邊拍着他的手，一邊堆着笑，低聲安慰道：“母妃真的沒事，暮兒無需擔心，還是正事要緊。”

龍允暮深知賢妃說的正事是什麽，無非就是趕在龍政和登基以前逼宮奪位——這也是為何他選擇與龍惠連聯手的原因。

“母妃放心，兒臣一直記得。”

龍允暮放下了賢妃手，正了正色，反過來安慰她道：“兒臣有些事還要去查，只怕不能多陪母妃了——兒臣晚些再來看母妃。”

“快去吧。”

賢妃趕緊揮手道別，她也知道龍允暮要做的可是關乎她将來是死是生的大事——若是因為自己被段挽月整了一回，而耽誤了他辦事，如此虧本的一筆賬，賢妃只怕死也不會瞑目。

賢妃幽幽地嘆了一口氣，那宮女也終于把太醫開的藥給送了過來，只是剛吃下沒多久，最不想見到的那個人竟主動送上門來了。

賢妃用力地把杯子一放，瞪着眼睛冷哼道：“你白來一趟了，本宮好得很！”

“那挽月就放心了。”

段挽月燦爛一笑，眼睛屋子裏頭掃了一圈，但沒有看到曦薇姑姑和崔嬷嬷，心下有了猜測，于是拉了把椅子在賢妃跟前坐下，瞥了一眼桌子上的藥後，淺淺一笑：“不知母妃可曾聽說，宮裏頭有人懂煉藥秘術？”

賢妃皺了皺眉，像沒聽到似的，并沒有搭理段挽月。

“挽月只聽說，有人煉了一種能控制人心的藥。”

雖然賢妃正眼也不看一下段挽月，段挽月卻并不覺得無趣，反而饒有興趣地看着賢妃，幽幽道：“寧貴人的事，想必母妃也是知道的——挽月只問一句，母妃覺得香菱會無緣無故背叛寧貴人麽？而且還是那種——才受了命就賣了主子的人。”

“你想說什麽？”

賢妃的眉心跳了兩下，這後宮裏會煉藥的，除了她以外，也只有熹妃了；而且比她技高一等，也還是只有熹妃。

于是段挽月的話讓賢妃不由自主地又往熹妃和皇後的關系上想了——莫非她們真的又合作了？那熹妃煉的能控制人心的藥，又是有何打算？

“母妃是個聰明人，恐怕不需要挽月說得那麽明白吧？”

段挽月微微低頭，含蓄一笑，眼裏透着精光。

“你……你怎會知道這麽多？”

段挽月的神色讓賢妃确定了心中所想之事，然而讓她感到更不安的是，段挽月不是六宮之人，怎會知道這麽多？

段挽月淺笑不語，忽地就轉了話題：“聽說端王殿下來枕霞殿了，挽月去招待招待，先失陪了。”

賢妃眉頭微蹙，并不明白段挽月說這些話有什麽用意，但見她站起來了以後，微微愣了一下，直勾勾地盯着賢妃看：“母妃似乎還不知道吧？挽月和端王殿下感情倒是深厚——似乎還勝過與策王殿下。”

賢妃的眉心又抽了幾下，神色更加不自然了，只是還沒等她問出口，段挽月又堵住了她的話：“不瞞母妃，早在宮宴以前，挽月已經認識端王殿下了；出嫁那天遇了山賊，就是端王殿下救下挽月的——就連接下來的護送，也還是端王殿下。”

“你到底想說什麽！”

賢妃沉不住氣了，她本來還納悶着宮宴那天為何龍允暮為何會提出迎娶素不相識的段挽月的要求——原來他們早就認識了！

“挽月也沒別的意思，只是想讓母妃知情一下罷了。”

段挽月把椅子挪回了原處，看着一臉陰沉的賢妃，嫣然一笑，俯下身，只在賢妃耳畔輕聲說了一句話，賢妃的臉色立刻就變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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